踏雪者

博主:jiajiahui888jiajiahui888 6天前 ( 05-23 13:15 ) 6 0条评论

这个世上不是只有黑与白,还有灰色。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整日在风雪狂澜中奔走,然无论其去过哪里,做过什么最终都会被冰雪掩盖。既不显赫于人前,亦不留名于身后,谓之踏雪者。

当啷一声,茶壶掉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杜郁非惺忪着睡眼抬头看了看四周,雅座外的茶馆没几个人,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把杯里凉茶喝了。
有跑堂的进来给他收拾,杜郁非也不多说,丢了锭银子在桌上,摇摇晃晃地走出茶馆。店前柜台里的掌柜忙不迭对他道: 您走好。
茶馆边有个矮小的老乞丐,懒散地靠墙而坐。杜郁非随手丢给他几枚大钱,乞丐抓起铜板,也不打招呼继续睡觉。
走过街边的商铺,熟悉的商家不断跟杜郁非打着招呼,准备收摊的店家适时递上小物件作为孝敬,巡尉大人的叫声,更是不绝于耳。
杜郁非算是个俊朗的汉子,可能是笑得比较多的关系,三十不到眼角就有了笑纹。
作为福建名捕杜佑程的养子,他十四岁子承父业入公门,因长于办案,二十一岁就升为泉州一等捕头。后在一次抓捕中,拿下了逃逸到此、意图亡命出海的大将军薛永明,被帝都刑部赏银百两,破格录用,赐六品巡尉官职。而杜郁非也在那一事件中,失去了青梅竹马的爱妻,之后虽然媒婆踏破了门槛,他却并无再娶之意。
而多年前的靖难,历练了大明南方的百战之师,原本就民风剽悍的福建,军事上变得越发强势。
在战后十多年里,朝廷对南方边远地区的节制都依赖于福王的赤羽甲士。作为大明东南部第一港口,此处商旅来往频繁,不论是东瀛、印度、阿拉伯还是更远的地方,都有商旅到此,实际的常住人口早巳超过了百万。
杜郁非当然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久下去,但是从小就熟读史书的他深切知道,少有五十年中不打仗的时代。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忽然远处传来马嘶声,杜郁非一皱眉,紧接着就听到巨大的碰撞声。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东面的铁马桥飞奔去。
发出巨大响声的地方叫清源桥,该桥由青石造就,是泉州城中最古老的建筑之一,足以容纳三驾马车同时并行。河岸边种满了刺桐树,花期长达三月,花瓣好似火红蝶翼,故又名赤羽河岸。
杜郁非赶到时,隐约看到桥边最高的刺桐树上有道人影离开,但当他来到事发地点,那人早就不知去向。他吃惊地看着现场,一架双辕马车歪斜翻倒在路边,车棚四分五裂,拉车的两匹马倒在地上挣扎,驾车的车夫头破血流,被路人救出,坐在路边惊魂未定。
在翻倒的马车不远处,另一匹马撞在周围店铺的墙上,脑浆崩裂开来。在马边上躺着一具青袍男子的尸体,男子头撞在墙上,同样半个脑袋掀开,身体摊在墙上,显然骨架都撞散了。
据路人说,是一匹惊马由东面街道疯跑过来,刚刚过桥的双辕马车无处躲闪被撞个正着。马车失控翻转,而惊马带着车棚朝前冲,直接把车里人撞飞出去。
杜郁非站在路中央,望着百姓所说惊马来的路线,又看看那尸体。
马车上的花纹显示,这车是城南第一大户李南城李汉青的。李南城的生意遍及福建东部北部,向上结交王侯贵族,向下掌控着泉州府近半的粮食交易。每天这个时候李南城会由城北的钱庄分号回到城南,面前的死者显然不是李南城,而是李家钱庄的一个掌柜。
若这不是意外,拥有半壁泉州的李南城都有人敢动杜郁非摸摸胡楂皱起眉头。
远处有差役闻讯跑来,看到杜郁非在,忙听候差遣。杜郁非让他们去查看惊马的来源,不管是谁家的马,必须问明前后原因。然后他走到河岸边那棵最大的刺桐树下,腾身跃上树顶。树梢上的压痕显示这个位置先前确实有人,他借着位置向铁马桥望去,在这能把先前的事故尽收眼底。
忽然,杜郁非感觉有人在朝自己看,他扭头回望,那目光又消失不见了,目光来自道路南面的酒楼。
命人保护好现场,杜郁非进入南面的酒楼,大堂里有不少人,他扫视四周,觉得气氛有些不正常。仔细回想之前在路上曾经看到的景象,杜郁非猛然觉得最近街面上多了许多带兵器的生面孔。
杜大人。掌柜老老实实地在他身边招呼。
你酒楼后面的客栈住客是要登记的。杜郁非道, 我要所有住客的登记名录,另外有惹眼的人你要告诉给我知。
是的,大人。
上次你说的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伙计,弟兄们已帮你处理了吧?杜郁非问。
是的,小的非常感激。
你平时很晓事体,他们帮你解决问题是应该的。最近生人不少,城里有没有什么大事是我不知道的?杜郁非又问。
小的不知。但最近新到的武人的确不少。掌柜小声赔笑道, 人多摩擦就多,好在小店还没出现伤人的事。我们打开店门做生意,又不能规定谁能住店谁不能住。您说是不是?
说得也是。杜郁非眉头挤成山字,走出酒楼回到现场。
生人多,麻烦就多,兵器多,就会流血。他重新打量起死者和死马,无论是谁做的这事,一定是个能操控马的人。
你一定在想,不管是谁做的这事。一定是个能操控马的家伙。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那你觉得呢?杜郁非挪开两步,让出位置给第一时间赶到的仵作。
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男人,头发花白蓄有短须,修剪整齐。他出身名门望族,若非天生爱研究尸体成癖,便是不会出任府衙的仵作: 操控马匹未必,能让马受惊则是肯定。而且做得非常隐蔽。他瞥了眼死者,又道, 这个死者也很有趣,死之前居然中了毒。
中毒?杜郁非奇道。
仵作道 没错,就是说他不死于这起所谓的事故,也会死于剧毒。他指挥身后的徒从把尸体搬开,上前一步认真研究死马, 马被注入了过量的迷幻药剂,且受到外来压力,让其一路狂奔。
即便如此,如果道路中间有障碍,这马就撞不上这马车。杜郁非摇头道, 所以光让马受惊还不够。
仵作瞥他一眼,道 这是匹好马,短距离冲刺速度极快,而现在正是商铺准备收摊又未收之际,路上行人本就不多。
这的确是匹好马杜郁非叹了口气, 不管是谁干的,目标应该都是李南城。那家伙仇人无数,这就复杂了。
仵作眨眨眼睛,笑道 我只说尸体,别的事你自己操心。有人要杀有钱人并不是新鲜事,但干Ⅱ马要做得那么麻烦?又是下毒,又是惊马的,显然动手的不止一拨人。
杜郁非拍了拍脑袋,朝调查惊马来历的差役迎去。
惊马来自东面一家镖局,居然没人注意到原来在马厩的马是如何跑到街面上,又是如何会惊疯的。
这个莫名其妙的报告,让杜郁非恨不得每条街道都有双眼睛能用。这时有差役来传信,府尹大人命令杜郁非回衙门听命。
泉州府衙位于东城的棋盘大街,作为福建东部第一港口,泉州的府衙品阶和福建城乃至北京帝都的府尹为平级,特例为四品或者从三品。即便如此,府尹始终是个职责很琐碎的官职。
府衙内堂,正位上坐着这一任的泉州府尹罗孝直,他四十岁出头,在任十年,算是一位干臣。除了府尹和师爷外,包括杜郁非在内,分管东西南北四城的几个巡尉悉数到齐。
师爷把今夜召集议事的目的明确陈述近日里有不少外埠江湖人进入泉州城,据说不少都是职业刺客。他们的目标是本城的富户李南城李汉青,花红数目高达十万两白银。
杜郁非眉头紧锁,这种事向来是由下面上报,上头才慢慢决断调度,今次府尹对李南城的事情反应怎么那么快?
而堂上师爷继续宣布府尹的命令:李汉青是泉州的重要人物,近期有帝都钦差正在福建,泉州城里绝对不能出事。等到师爷把大略的布置说完,罗孝直才道:今日李南城的马车出事时,郁非,你就在现场?
杜郁非上前道: 禀大人,确切说,属下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经过初步调查,推断为有人要刺杀李南城,却误杀了他人。事发突然,调查尚未明朗,凶手身份未知。
罗孝直道 这个案子既是你先接下的,就交由你去办。先不说凶手,单说有人悬赏花红买李南城人头一事,你就要去核实一下。他目光在众差役脸上扫过,若真有大批刺客在泉州,我们当行霹雳手段。具体条陈由杜巡尉来拟,其他人尽力配合。
是。杜郁非躬身答应。
郁非你留下,其他人散了。罗孝直摆手道。
杜郁非恭恭敬敬站到罗孝直身侧。众人退出后,罗孝直开始不停地咳嗽,眼中的光彩也几乎完全咳尽。杜郁非耐心地等着他咳完,才低声问道 大人有事吩咐?
山雨欲来风满楼。罗孝直看了眼依然平静的杜郁非, 今晨老福王故去了。外面封锁了消息, 个时辰前,项静之亲口告诉我这个消息。明早会对外宣布。
杜郁非思索片刻,慢慢道 老福王今年病重,使得皇上决意削藩, 个月前就把赤羽甲士的主力调往贵州,并派庆王坐镇福州,只等福王咽气就行动。如今福王病逝,剩下孤儿寡母,少主只有九岁,福建这里已无力量阻挠削藩了。但项静之算什么身份?
罗孝直苦笑道: 庆王作为钦差坐镇福州,同时派项静之为代表来泉州,他已到我们城里两天了。今日项静之一拍桌子,就把泉州的大员变更了五六个,不知何时会落到我头上。
大人多虑了。杜郁非皱眉道,据他的想法即便削藩开始,也该稳定为先,旧部官员不会那么快变更。这庆王风评向来很好,这次到底想做什么?
听闻我们的泉州总兵是庆王旧部,庆王到福建第一天就召见了他。他既然不会动,那我的位置就可能要挪一下了。罗孝直叹了口气,示意杜郁非坐下,话题一转道, 花红这事情,北城小宋有跟你说过么?
没有。杜郁非接过话题, 我也是今日才听说这事,还没时间和他确认。
十年前,我到任之初,并不知道在泉州民间,权力掌握在南城善人手里,几次吃了暗亏。为把秩序权力重新拿回衙门手中,我想尽办法。然李南城有福建将军龙章做靠山,我不能明着动他。七年前你从刑部回来,我和你才想出制衡的方法,扶植出宋夜叉这号人物。罗孝直低声道, 也多亏了你,作为府衙和宋夜叉之间的联络人,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到。
是。头几年也颇具成效。杜郁非道。
但最近两年,北城和南城之间的争夺越演越烈,宋夜叉用着也不如前几年顺手。这家伙心狠手辣,那年的海船事件后,有了个夜叉的绰号。这也是你的责任。罗孝直看了杜郁非一眼。
大人想要我怎么做?杜郁非发现罗孝直话里有话。
项静之跟我说,即便削藩,各府毕竟还是要用些旧人,否则不好过渡。罗孝直挠了挠白发, 我用五万两银子拿到他这句话,也算值得了,只要留任泉州一切都好说。他说留任一方政绩第一,希望最近泉州都不要有大事发生,并质疑了我们对待海上走私的态度。希望日后对此有所措施。
他的意思是希望最近不要有大案。但偏在这时,民间有了十万花红的事情。杜郁非弄清楚了局面。
所以一定是有人在暗地里兴风作浪。到底幕后是谁,目的何在,你要给我查清楚。罗孝直抿了口茶水道, 好在泉州府衙还在我的手里。即便查不出幕后是谁,必要时,你给我用霹雳手段。不论是李南城还是宋夜叉,谁闹事谁死。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杜郁非的胳臂, 郁非,你是我最信任的部下,向来能干,莫让我失望。
属下领命。杜郁非深吸口气道。
密谈结束杜郁非皱眉朝外走,心里盘算着,上头说用霹雳手段,这个界限又在哪里?由花红引发的事绝对是烫手山芋。几日后,就是李南城的李家船队返港的日子,按传统李南城要亲自去北码头接船队拜天。若这事情处理不好,那天定会有大麻烦。
这时他最亲信的捕快丁蟹靠拢过来,低声道 大人,笑忘居两批外地人干了起来,已经有人受伤,苏老板请我们赶紧去
备马。叫人。杜郁非冷笑道。
边上差役赶紧准备马匹,丁蟹又道 虽然李南城的案子出在我们这边,但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就让大人您一个人扛着呢?这个案子不好办,听说是李南城派人给府尹送信,说有人要刺杀他。否则怎么可能府尹比我们先知道消息。但李南城手下有那么多保镖,他那么快把这事情捅出来,一定有问题。这事情如果办得不好,上面怪罪下来
丁蟹左眼下有一道疤痕,整个人黝黑精瘦,看上去非常干练。很多年前杜郁非把还是少年的他从马匪手里救出,近年来把他视为亲信,才二十出头,丁蟹就已是一等捕快。

隔着半条街,杜郁非就听到了刀剑碰撞声,他从马上凌空而起,一个盘旋落在街上商铺的青瓦上,如大乌般越过笑忘居的前庭,进入后院的一色湖.
丁蟹指挥着公差分别从前门和侧门进入庭院。
一色湖是个五亩地大小的人工湖,中间的彩云亭边有个十丈见方的戏台,平日彩旗缤纷,此时一老一少两个男子正在场中激斗。场边有人掠阵,湖岸边另有许多人观战。杜郁非扫向戏台面色变寒,因为地上赫然已躺着好几个人。
杜郁非折断一截树枝,分三段抛向湖面,人贴着湖面掠起,足尖点在树枝上,几个起落冲上戏台。
场中胜负已分,那青年人的长剑突破老者防御,刺入对方小腹。杜郁非食指一弹,一股气劲破空而出。那青年手腕一麻,长剑脱手。场边一大汉挥起长刀,雷霆万钧般砍向杜郁非的头颅,刀锋未到刀风已让人窒息。杜郁非翻身避让,长剑连鞘击出,对方被他一剑迫开。但也就这么一挡,那青年已退回场边。
场边掠阵的为首男子国字脸三绺须髯,他看了眼杜郁非的服色,笑道 阁下在公门中算是好身手。我们走。说着就向戏台边的小船退去。
持械行凶,一个都不能走。杜郁非沉声道,对方尽管在笑,眉目间仍透着阴郁之色,他目光在周围扫过,发现笑忘居的老板苏月夜也在观战的人群中。
那三人并不理他,快步上船。杜郁非紧追几步,那国字脸回手就是一学,四面的湖水一同荡漾起来,学风中带着一层淡淡腥味。杜郁非被他一掌迫退两步,胸口一闷。水中小船灵巧地一转向外掠出。
这时丁蟹带着差役从四面八方涌入,其中有几个公差率先驾船下水。
不要动手杜郁非叫声才发出,试图拦截对方的小船就四分五裂,站在船头的公差身首异处,其他人纷纷落水。逃逸的小舟毫不停顿地向前,在距离岸边还有三四丈的地方三人同时掠上岸去。
杜郁非低骂一声,用力一蹬戏台,飞出五丈,踩着船只的碎片,高速滑过湖面,冲入茫茫夜色中。
丁蟹赶忙命几个差役跟着杜郁非,自己则组织人救援落水同伴,并去照看戏台上受伤不起的几个江湖人。
杜郁非追着前方三人到了街面上,泉州的夜晚向来热闹,此时不过成时,街上行人还不少。那三人也没有要躲避的意思,直奔青狮子大街。
三人的脚程并非一样快,杜郁非逐渐赶了上来。但他觉得对方似乎是故意摆出一个队形,由用大刀的断后,而另两人反而提速了。他们又拐过一个街口来到苏雀大街,迎面来了一个马队。四个锦袍侍卫两个开路两个在后,当中护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公子。
他们见前方有人高速奔至,大声叫道 闪开
那用剑的青年抬手就是几支袖箭,不打人专打马,国字脸的中年人如蝙蝠般旋起,在空中一转,前方两个侍卫的脑袋就被削去。中年人一拳砸向中间的男子,后面的两个侍卫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但也是一个照面就被击落马下。那中年人冷冷一笑,再次掠向中间的男子。而这时杜郁非终于到了,他长剑蜂鸣着刺向中年人的后背。
就在长剑眼看可以刺中对方的同时,突然杜郁非感到一阵莫名心悸,他断然一个转身,间不容发让过空中的一道刀风,那层如细丝的钢刃在月色下一闪而过。杜郁非惊出一身冷汗。
那国字脸眼中同时闪过异色,自语道 居然是白驹过隙身法--他打了个响指,同另两人分三路离开。
杜郁非原本要追,却被边上受伤侍卫叫住: 穷寇莫追,保护大人要紧
大人?
我乃项静之,你已立下大功一件。只是受了轻伤的男子傲然站在街边道。
杜郁非赶忙施礼,一直追赶着杜郁非的公差此时也已赶到,但那三个杀手早不知踪迹。公差们把这条街道封锁起来,遇到晚上出来游玩的百姓,又被无端辱骂。他娘的,没有我们日夜当班,哪有这些狗头的快活日子。公差们阴沉着脸低骂着。
反观站在街边的项静之毫无架子,和受伤侍卫说着闲话,即便骤然遇袭身受轻伤,依然淡定得好像坐在深宅大院中喝茶一样。
不多时丁蟹亦带着笑忘居的老板苏月夜赶来。
丁蟹告知杜郁非,先前落水的三个公差一死两重伤。而被那些刺客杀死的江湖人,则是来自宁州宁远镖局的镖师,老头子更是总局三大镖头之一。若没有这种身份,笑忘居他们怕也花费不起。刺客的刀剑上有毒,镖局的人没有一个幸免。而他知道杜郁非和苏老板非常熟悉,所以把她也起带来。
杜郁非命他派人送项静之回馆驿,然后转向笑忘居老板苏月夜。
苏月夜是位风韵迷人的美妇,身段高挑, 身紫色的衣裳,披着绛红的斗篷,见惯大场面素来淡定的她居然手有些哆嗦。
杜郁非道 你觉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月夜拉了拉他袖子走到边,小心翼翼道: 刚才三人您也看见了。加上最近市面上的传闻,我怎么敢让自己人动手。她看杜郁非不说话,只得径自道,就是市面上有人出十万两白银买南城老李人头的事情。
这和方才三人有什么关系?杜郁非问。泉州府衙差官最高的年俸禄不过十五两银子,十万两白银自然足以引发大乱。
苏月夜苦笑道: 因为我觉得那三个人中间那个国字脸的像是修罗宗
修罗宗,天下最强的两大刺客组织之一,据说早期主要成员由当年天魔教余党组成。
修罗宗的刺客接受任何人雇佣,要价极高,亦极少失手。
何以见得?杜郁非面色不变,抓住苏月夜发抖的胳臂。
我早年接触过修罗宗的人,熟悉他们的气息。方才那个家伙就是给我那种感觉。苏月夜深吸口气,柔声道, 你知道,这几天泉州未了那么多刺客。所以如果修罗宗介入了,也很正常。
杜郁非沉吟了一下,方才那个人的确也给他不好的感觉,尤其是那最后一击,颇似修罗宗刺客的必杀秘技修罗刀阵.
那笔杀李南城的花红,究竟是谁放出去的?他问。
说到其他事,苏月夜情绪终于稳定了点,道 传言是宋夜叉。但我怀疑他没有那么大本事。他和李南城又不是斗了一天两天了,大家有多少斤两我们都知道。我反而觉得李南城很淡定,他不声不响地就化解了一次刺杀,仿佛早就有所准备。
杜郁非明白苏月夜的意思,江湖上的事不能看表面。也许是李南城放出花红,其实要杀的人是宋夜叉。而以他对宋夜叉的了解,也倾向于宋夜叉没有放出花红。
苏月夜秀眉微蹙道: 花红已放出好几天,最近城里陌生人越来越多。
丁蟹凑近过来,面色阴晴不定道 已经安排弟兄护送项大人回住所。老大,刚才那事情有点蹊跷,你追的三个人从笑忘居出来在路上绕了一个圈。否则怎么也不该出现在朱雀大街。他们是不是本就计划着要对项大人不利?
绕圈?乱死了!杜郁非踱了几步,找到纸笔画先前三个杀手的肖像草图,一面低声又对苏月夜问道 那些镖师什么来头?
那些人应该是陪一重要人物来的泉州,但不知为何那人没有一起来笑忘居。苏月夜苦笑道, 我这里继续替你关注着。最近,城里谣言很多,都说老福王已去了,甚至说已经死了好几天泉州上层人心惶惶的。你说李南城和宋夜叉的纠纷,会不会和其他的事情有联系?
坊间还真是消息灵通福王的事情不先提,这个乱局当前唯一确认卷进来的就是李南城和宋夜叉,府尹的指令也很明确,泉州必须要太平,而泉州的民间秩序关键就在这两人头上。杜郁非肚子里这些话却不能明着说出来,他把肖像画好,递给丁蟹道: 全城张贴通缉;另召集兄弟去盯着宋夜叉,这件事涉及镖局,早上的惊马案也涉及镖局,你立即去查一下两者有无关系。我去拜访李南城。
苏月夜在他身后递来一个小包,杜郁非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五百两的银票。苏月夜低声道: 这些先给弟兄们喝茶,死去兄弟的抚恤金也由我给了。
杜郁非对她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这几日你也小心。他把银票递给丁蟹。丁蟹扫了眼银票,叫过几个捕头,麻利地把钱分了出去。

骑马跑过繁华嗜杂的夜市,杜郁非在一座很长的红墙院落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李南城听泉钱庄的总部,每个月有十天,他都要在此处理生意事务到亥时,今天当然也正是日子。
李南城大名李汉青,是泉州本地人,曾在京城为官,靖难之后辞官回故里经商,对泉州的重建居功甚伟,尤其是泉州南城大半都是他投资重建的,所以人称南城善人.
李南城二十年间累积起盈城的财富,妻妾成群,却无亲生骨血。收有十三个义子,号称十三太保.但市井评价说,这十三个义子中并没有真正的英雄人物,有资格继承他生意的一个也没有。
江湖传闻在一帆风顺了十多年后,本来可能从李南城变成李泉州的南城善人遇到了挑战。
一个姓宋的亡命之徒来到了泉州,最近五年强势崛起于北城码头的大风堂,依靠走私起家,控制了北城码头近七成的黑货。泉州南北之争的态势亦由此形成。只有极少人知道,宋夜叉是府尹大人手中的刀,而中间人是杜郁非。李南城背后的大靠山是福建城的大将军龙章,大将军去年已经去世。如果宋夜叉真的准备在此刻掀翻李南城,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杜郁非平日里更多的是和李府总管打交道,轻易不会见李南城本人。
李南城看上去是个保养得很好的老者,脸色红润,胡须修剪整齐,丝毫看不出当年也是个冲锋陷阵的人。边上有总管命人给杜郁非上茶,等两边都坐定,李南城才慢慢说道: 近来事多心烦,身体不适。原想让总管替我招待杜巡尉,但巡尉大人执意要见老夫,怎么都得给你个面子。想来上次见面还是新年正月的事,请问你的来意是?
杜郁非道: 只因李老爷你给府尹大人送信,说有人出十万花红买你的人头。这件案子府尹大人非常重视,已经交与我来办理。在下为此特来拜见李老爷。
李南城笑道 老夫也是听下面的人说的,因为事关人命,才告知了府尹大人。没想到劳动了杜巡尉。
杜郁非注视着对方道: 原本我们这些办差的也不确定这是真是假,但今日贵号的执事在铁马桥被人攻击,才让我陡然觉得问题严重了。
是。李南城叹了口气, 我原本也没怎么上心。
现在想来,也许江湖上说的有花红买你人头的事是真的了。这几日泉州城里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我有 件事情要告诉李老爷。杜郁非的语气忽然不客气起来,他压低声音道, 你可知修罗宗来了。
李南城依旧面色不变,慢慢道: 有刺客的地方就会有修罗宗。有何奇怪?江湖传言是宋夜叉放出的花红。他要买我的人头,是不是?不知巡尉有没有查过这个消息。这个价位不仅修罗宗,只怕天机团也能请动吧?
关于宋夜叉,的确有此传闻。
如此,杜巡尉不该找宋夜叉问清楚么?
杜郁非笑了笑,道: 江湖上说,本次花红是为了买你的人头,而宋夜叉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看泉州究竟归属谁。是你李南城还是宋夜叉。
他见李南城似乎想要解释,摆了摆手道, 我不在乎泉州地下那点权力的归属,泉州是大明的泉州,不会是宋夜叉的,自然也不会是你南城善人的。我只想告诉你。不管是宋夜叉买你的人头,还是你变相摆了宋夜叉一道。花红摆出几天了,这个城里的亡命刺客越来越多。这纠纷不解决,时间越久来的高人会越多。杜郁非拖长了声音, 江湖中人向来听风就是雨,而到了那时候,花红反而是次要的,最后完成杀死标靶的家伙会变得非常有名。我怕不管是你还是宋夜叉都罩不住。
杜巡尉的意思,难道是我出花红买自己的人头?我明明只是被人买命,你这个玩笑开大了。李南城冷笑道, 说来说去,我更关心这事将怎么解决?
福州、泉州因福王的过世正处多事之秋。府尹大人希望地方上能在这段时间保持安定。谁都知道后天,你有商队从海外回来,你要去码头拜天接货。这是从三年前你的海外商队出事后的老规矩,这次也不可能不去。而你一旦公开亮相,就是给那些刺客们一个活靶子。杜郁非站起身,淡然道, 所以你最好和老宋谈一下,和气才能生财。若有必要,让我做中间人亦可。
李南城眉毛挑了挑,冷笑道: 杜大人做中间人当然是在行的。
杜郁非听出对方的话外之意,冷冷道: 今晚刺客袭击了项大人。如今泉州正处于非常时期,你们两家如果不愿意坐下来谈,到时候我也只能带人清场了。
李南城沉声道 你带人清场杜巡尉你真了得。
你的钱庄酒楼等正当生意我动不了,但大小赌档三十六家,地下高利贷钱庄九家,以及那些风月场所,我可让他们全部关门。杜郁非看着对方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你做过京官,手眼通天。但外面不太平,上面会要我的脑袋。逼急了我,我让你关一天是一天。每一天分分刻刻都是银子。
李南城身边直不做声的总管上前步,道: 不管怎样,杜大人也请先同老宋知会了,再说见面的事吧?这本是两家的事,我家老爷个说见面,也不算数是不是?
杜郁非不理总管,看着李南城等他的回答。
李南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目光重新望回杜郁非时,表情已非常轻松,微笑道: 你杜巡尉的话,就代表府衙,我又如何敢说不。恭敬不如从命,只要北城小宋愿意见面,我们就坐下谈谈。地点我都不挑,全听杜巡尉的。
杜郁非走出听泉钱庄时,丁蟹已在等候,他迎上前道: 老大,我查过镖局的线索,那两拨镖局的人没有什么联系。但惊马街道上那家镖局,几天前有外地人借宿。我正派人跟那条线,相信今夜会有收获。
很好。你帮我约了宋夜叉么?杜郁非问。
没能约到,我们在宋夜叉身边的人居然说已有十天没见过他了。丁蟹小声禀告, 我有不好的预感。
杜郁非带起马的缰绳,道: 走,去码头!不管怎样必须把宋夜叉找到。
罗孝直听说项静之街头遇袭受伤的消息,赶忙前往其下榻馆驿。
项静之说很感谢杜郁非的及时保护,明日有暇让杜郁非来见一下,并递给他一份书函,上面列出了希望他做到的一些事情,以及几个在泉州必须处理的人的姓名。
罗孝直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文书上的内容,抬头道 大人
项静之淡然一笑,摆了摆手道 只须做,不用问。都做到了,你就能继续做你的府尹。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罗孝直恭恭敬敬地退出馆驿,他坐上了轿子,思索良久,低声吩咐身边人道 去,叫杜郁非和丁蟹来见我。
他看着轿外黑沉的街道,又自语道, 这种时候他要禁刀真是疯了。只是他为何对杜郁非感兴趣?
泉州的码头分为南码头和北码头,南码头是军港和造船厂,北码头是贸易区,为各地商船集散地。
宋夜叉,原名宋山河,来自辽东。最初到码头时干的是搬运工的活,很快就在身边团结了一批码头上的热血汉子。江湖上对他的评价是天生神力,会一些拳脚,为人义气,仗义疏财。
杜郁非最初看重他的也就是这些,而后宋山河成立了大风堂,泉州码头近万苦力都成为他的手下,宋山河变成和李南城分庭抗礼的宋北城.
三年前,宋山河开设商会公然同李南城抢海盐生意,却因为经验不足被李南城黑去了两船海盐和一船的精铁,手下一起打天下的手足死了五个。宋山河忍耐了半年,派人在远海洗劫了李家从海外回来的贸易船队,杀死对方十条船的水手超过五百人。 夜叉之名不胫而走,更确立了在泉州码头的霸权。
就是从那以后,凡是船队从其他州做好生意回来,李南城都要亲自去码头接,并且拜天谢神。
也就是为了宋山河屠船的事情,杜郁非一度和宋夜叉翻脸,后来在罗孝直的调解下尽管和好,却也从最初的无话不谈,变成了除非有大事轻易不见面的单纯利用关系。
大风堂的总堂设在火尾街的风灵馆,杜郁非一般在火尾街街尾的火镜茶楼顶层雅间和他见面。通常不论有多忙,只要杜郁非坐在那个雅间里,一个时辰内宋夜叉必定会到。但是这次没有。
推门进来的是个身材娇小,眼神迷离的红衣美妇。杜郁非知道她叫鸿眸,是宋夜叉的女人,也是商会的主管之一,是最近两年老宋和他疏远后加入的组织。
一个出身贫寒的男人在成功后,很容易相信亲近他的美女,而世家子弟则不会如此。
老宋人呢?杜郁非皱眉,鸿眸这次是独自前来。
鸿眸面色也不好看,她冷着脸道 杜老大,你倒问起我未了。我可也有好多天没有见过当家的了。方才为了找他来见你,我把所有人都问了一遍。你知道得到什么回答吗?上 次见他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大风堂的哪个弟兄,而是你!
我?杜郁非愣了下, 那已经是十 ,不,十二天前的事了。
那天晚上他是从我家出发到的这里。女人说道。
杜郁非想了想道: 他当时说,准备去福州城处理 些事情,会有五六天不在泉州。
但没有人看到他出城这十多天,也没有弟兄见过他鸿眸提高了嗓门。
你嚷什么?杜郁非冷峻地逼视对方, 你知道最近街面上发生了什么?你以为我为何来找他?
鸿眸被杜郁非一呵斥,皱眉又有些无辜地摇头嘟囔道 那天很多人听到你们两个在里面争吵,吵得很大声。你们又是一起离开这里的。
但离开这里后,我就和他分开了。杜郁非沉声道, 那最近几天泉州来了许多外地的刺客你总知道吧?江湖上说有人出十万花红,买李南城的人头。还有很多人说,这个出花红的人就是老宋。你现在明白我为何要来找他。
可是可是他没有出过什么花红啊。他要这么做的话,我不可能不知道!鸿眸禁不住嗓门又提高了。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我没想到他会失踪杜郁非脑海中理着头绪,低声道, 我记得那天分手时,他的确说要去福建城。但是他说出城之前,要去一次南码头。他是要带什么贵重物品去福建城么?南码头货场应该是他藏重要东西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海运贸易,他这次去福建城听说是为了见一个北面来的大商人,别的我不清楚。女人抓了抓头,忽然道, 对了,他提过要去旧货仓庚字号仓拿样东西。对,你说他要去南码头,我就想起来了。
杜郁非愣了一下,低声道 南码头没有庚字号仓。
但鸿哞满脸困惑, 我明明记得。
杜郁非起身道 总之,我们一定要找到他。但是他失踪的事情,暂时不能张扬。鸿哞点头说是,杜郁非皱眉走出火镜茶楼。
他走出火镜茶楼的最后一刻,扭头对鸿眸道: 这几天外面风声会很紧。找到老宋之前,约束兄弟少出来惹事。免得伤及无辜。
是。女人温柔一笑道。

次日清晨,各大城门和繁华路口都贴起了告示,那是一则禁刀令,为向逝去的福王朱勉表示哀思,即日起十日内除了官府公人,任何人不许带武器上街。外来人员需及时向官府登记身份和来泉州的目的。若违反禁刀令,轻则没收武器,赶出泉州;重则当场抓捕,关入大牢。
禁刀令旁贴了有三十多人的通缉令,以及一个有着五十人名录的驱逐令。
告示一经贴出引得泉州坊间一片哗然,有胆小怕事的第一时间离开了泉州,但更多的江湖人持观望状态,想看这则数十年难得一见的禁令如何实施。
杜郁非坐在南门茶楼上,楼下街面上人群看完告示的反应都在眼底。昨日深夜他还被罗孝直召回府衙,就是为了今日这条禁刀令的实施。
在讨论禁刀令之后,罗孝直告诉他抽时间去拜见项静之,然后询问了关于宋夜叉的事情。杜郁非表示宋夜叉莫名地失踪了。
一点线索都没有?罗孝直问。
他失踪前提过要去南码头旧货仓庚字号仓拿样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南码头没有这个地方。
这事你要上心,必要时亲自去南码头一次。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罗孝直如此道, 另外,旧的地名和关于码头的卷宗泉州书院应该有馆藏。
禁刀令、花红、宋夜叉失踪每一件都是麻烦事。这次项静之借故处理了泉州的轻骑都尉,加上原本的泉州总兵就是庆王府的旧部,这么一来,这座城的防务就都落在了庆王手里了。
楼梯口丁蟹急匆匆走来道: 老大,也就半天的时间,街上械斗已不下十起,我们又有一个弟兄死了。我看正午过后,那些亡命之徒喝多了会有更多人闹事。现在夜明楼聚集着很多江湖人,都带着兵器。
杜郁非霍然站起,大步向楼下走。丁蟹跟在他身后,悄声道 宋夜叉仍然没消息,他手下人已开始怀疑他失踪了,他的女人恐怕罩不住。另外,李南城那个掌柜被马车撞死的案子,是北方来的刺客做的,我昨晚连夜审了,是冲着花红来的。那个掌柜之前有挪用账目的事情,所以很可能是李南城自己下毒借机除掉他。
但这证据就不好找了。杜郁非看了眼满眼血丝的丁蟹, 没睡好?听说你昨晚住在衙门的?人家娶妻娶德,你呢却是为财。新媳妇不贤惠,也不至于不回家Ⅱ巴?
丁蟹笑道 回家怕吵到他们,何况今天注定很忙,索性就住在衙门了。
那么好的日头,他们真不想活了吗?杜郁非走出茶楼,看了看天上太阳,拍了拍腰间佩剑是使用霹雳手段的时候了。
夜明楼位于明月桥边,是泉州北城最大的酒楼。酒楼大堂前,配着武器的江湖人因为禁刀令居然不管黑道白道,同仇敌忾地一起与公差对峙。上下五层的酒楼里里外外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公差中有两人身上受伤,地上的鲜血就是他们的。

The End

发布于:2020-05-23,除非注明,否则均为风铃故事网原创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