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

博主:jiajiahui888jiajiahui888 5天前 ( 05-23 15:16 ) 6 0条评论

十一月初,父亲给我打了今年的第一个电话。我以为他会问问我的学习情况,或者聊聊他的新工作。可当我拿起电话,他就问我能不能劝母亲和他离婚,还说自己在新公司找到了一个能给他理想生活的女人。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电话那边传来催促声,父亲话没说完便匆匆挂断。
我迷迷糊糊地翻动手机,瞥到了一张老照片,那是我们家为数不多的几张合影之一那时候,妹妹还没有出生,在农村老家的一片泥瓦墙前面,父亲搂着母亲,母亲搂着我,笑得一脸满足。
母亲当时肯定想不到,二十年后,父亲说分开这件事都要由我代劳。
我的父母是高中同学,父亲比母亲小半岁。从高二开始,父亲就总跟在母亲身边,不仅眼神有些奇怪,还喜欢拉着她讨论题目。那时的父亲家境贫寒,其貌不扬,母亲没把他放在心上。
高考落榜后,母亲开始复读,还有了一个暧昧对象,两人约好一起考大学。二次复读后,男生考上大专,母亲再次落榜。在那个高考决定命运的年代,少男少女找对象时多少都看重学历,男生去了学校后,便与母亲断了联系。
这时,失落的母亲才想起一直默默关心她的那个男生,也就是我的父亲。第一次参加高考的时候,他去亲戚家吃饭,还特地叫上母亲,掏钱买了鲜蘑菇煮肉汤给她喝。这在当时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其实父亲家里很穷,和母亲家一样是住土坯房子。后来因为伯伯超生,那土房还被推倒了,父亲穷得连学费都出不起,平日里只能就着家里带来的咸菜吃饭,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穿得也大多是大伯剩下的土布衣。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面对城里如花似玉的女大学生们,父亲感到了自卑。那个躁动的年纪,贫穷不能阻挡父亲身体里的爱,爱浑身满心乱窜,给谁是不重要的。他没有忘记同样贫穷的母亲。
当时的母亲已经放弃读书,前往广东打工。父亲每周都会写一封情书寄过去。信件从北到南,从大陆运往海边,到母亲手上时,信封上总沾着淡淡的海腥味。虽然父亲又穷又丑,但至少是个大学生,这弥补了母亲自己的缺憾。为了让父亲能顺利完成学业,她几次用自己打工的钱替父亲交了学费。
那些发黄了的情书,至今还被母亲留在老房子家中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和户口本、结婚证放在一起。母亲现在还记得当时收到情书的心境,像是白水冲了红酒,朦胧算得上爱情,带着一种温淡的兴奋。
父亲追了母亲两年,到 1994年大学毕业,两人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他们俩是因为我才不得不结婚的。
父亲毕业后分配到湖南湘潭工作,母亲则在广东一个临海小镇当小学代课老师。只要手头有余裕,父亲就会去找母亲。1996年的冬天,母亲怀孕有了我。我的出现成为摆在父母面前的第一道选择题。
父亲不希望母亲把我生下来,生了孩子就得结婚。可经济困难加上一直分居,父亲对结婚这件事心里一直没谱。直到母亲怀胎四月,他还在劝说母亲流产。
母亲执拗,瞒着父亲把我在肚子里装了七个月。直到临产前一个月,她才辞掉工作,挺着肚子,只身来到湘潭找父亲。因为我是非法出生的,所以得到了超超的小名,就是超生的意思。
父亲没有办法,带着母亲匆匆去民政局领证,然后请了几个朋友吃饭,权当婚礼。这就是他们婚姻的开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母亲舍不得把我给爷爷奶奶照料,就留在了湘潭。小城市工作机会少,母亲找不到什么能做的事情,就全职在家带我,家里全靠父亲一个人微薄的收入养活我们三张嘴。我们总是三个人吃两个菜,最好的菜就是一盘肥肉。我不吃肥肉,就着菜油泡饭吃。那时虽然穷,爸妈却不怎么吵架。
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工作调动,我们一家人去了长沙。大城市机会多,父亲接的订单也变多,家里的经济情况好了一些,有钱下馆子了。
父亲赚的钱越多,参加的饭局和酒局就越多。那时候我还小,父亲就偶尔带着我去参加饭局去蹭一些好肉好菜。去的次数多了,我发现他的有些同事除了自己的老婆之外,还带过小姑娘,长得年轻标致,温柔乖巧。
我把这事儿回家告诉了母亲。她倒不怎么在意,和我说那些叔叔都只是父亲的酒肉朋友,父亲和他们不一样,便继续做家务去了。
过于频繁的酒局让父亲的体重逐渐上涨,脂肪肝相继而来,最夸张的时候,一米七的个头,体重有一百八十斤。他和酒桌上的那群朋友长得越来越像,也开始半夜出去打麻将,母亲不得不凌晨三点起床开门,第二天再继续早起照顾我。她越来越憔悴,瘦成一把,体重只赶得上我爸的零头。
有什么东西是变了,但还说不出口,那感觉就像火灾发生前看到火星攒动一样让人不安。而之后的我明白了,那是钱让人原形毕露。

在长沙呆了几年之后,我正式入学。父亲到处跑工程,又需要转去岳阳谈业务。所以母亲留了下来照顾我,他们俩又不得不开始分居两地。
前半年,父亲每个星期都会坐火车从岳阳回来,慢慢地,变成了两个星期,三个星期,甚至是一个月。就算回家,父亲的眼神也总是躲躲闪闪,闲聊的时候总蹦出一些奇怪的话:你看别人对我多好,你看看你。母亲觉得有些蹊跷。
有天晚上,母亲给父亲洗衣服,果然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附近酒店的房卡。母亲拿着房卡质问父亲,他说自己是在附近酒店里谈业务。争吵的时候,父亲的电话响了,他毫不犹豫地摁了红色的挂机键,没有看屏幕。
父亲知道是谁在给自己打电话。
趁着父亲上厕所的间隙,母亲拿走了父亲的手机,拨通了上面经常呼叫但没存姓名的号码,一个陌生女人接了电话。母亲很快挂掉,被气得浑身颤抖:回家第一天,就在酒店里和女人开房谈业务?
第二天我放学回家,饭桌上没有晚饭,母亲去了老乡的家里。父亲经常出差,家里没有他其实我早就已经习惯,但是家里没有母亲,我和父亲连饭都没法按时吃上。
在我大吵大闹的情况下,三天后,父亲终于主动打电话给母亲承认,那是他在岳阳租房时的女房东。并向母亲承诺,会尽快向公司申请调动,回长沙工作,不再和房东往来。
漫长的婚姻里出现一点瑕疵在所难免。父亲哄哄,递过来一个台阶,母亲也就下来了。只是从那时候开始,母亲的生活就多了一些危机感,开始了后来和父亲长达多年的猫鼠游戏.
在长沙,母亲的朋友都是父亲的朋友,又长期呆在家里照顾孩子,没有经济能力也没有什么话语权。况且,爷爷奶奶早就表达过重男轻女的不满,母亲手里没有太多筹码。她开始慌乱地想办法,又开包点店,又筹划着生二胎,想尽量让自己有点钱,抑或,给父亲生个儿子。
好事成双就不一定还是好事。包点店正开蒸蒸日上的时候,母亲被查出来怀孕。为了安心养胎,母亲只能把店铺低价转让,就连店里收留的流浪猫,也被套上塑料袋丢在了垃圾桶旁边。
第一次尝试经商的母亲亏了几万,这都成为后来父亲用来抱怨母亲的口实。

父亲一开始就不同意生二胎。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正严,被查到的话,需要缴纳十万以上的罚款。二胎的事情,父亲是撒手不管的。
他那时从湖南调往内蒙古工作,剩下大着肚子的母亲和我两个人,在长沙的老房子里东躲西藏,把家活成了没人的模样。我们晚上不敢开灯,靠点根蜡烛就熬过黑夜;白天还要提防着计生委的家访,陌生人的到来往往会让我们如临大敌,吓出冷汗。
终于熬过七个月的孕期,为了落户方便,母亲带上我,坐了两天火车到内蒙古备产。这次,母亲不仅没怀上男孩,还差点难产,剖腹让她元气大伤,腹部永久留下了蜈蚣状的疤痕。黄褐斑慢慢爬上她的脸颊,母亲开始成为父亲口中的黄脸婆了。
父亲并没有那么欢迎小妹的出生,孩子让家庭的经济压力陡然上升,而作为唯一有收入的自己工作却并不顺利。公司暗流涌动的人事斗争让他很苦闷,在办公室,父亲甚至都没能为自己争取到一台专属的办公电脑。我亲眼目睹过半夜父亲喝得酩酊大醉,瘫倒在在内蒙古的水**路上,随手抓过一把黄沙就往嘴里送,还不停地问我和母亲:这是下雪了吗?
最后,母亲支持父亲辞职回家,大不了另寻工作。
母亲是想着回家之后,就重新来过的。但父亲马上就以寻找新工作的名义,去岳阳找了之前的那位女房东。父亲从岳阳回来的当晚,母亲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打开父亲手机就看到了他们俩充满性暗示的挑逗短信。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客厅被惨澄澄的黄灯笼罩着,母亲当着我和妹妹的面,把父亲新买的摩托罗拉的手机摔成了雪花屏。父亲恼羞成怒,又捡起来再狠狠地摔了一次。
父亲最后还是没能赚到一千万让母亲自动放手,那之后的几年,承包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父亲就辞去了工作,把发财梦寄予在股市上。他读了一摞又一摞的巴菲特研究,都没能杀出重围。新买的房子每月都要还房贷,两个女儿还在读书,其中一个又体弱多病,患上了变异性哮喘,光在不同的医院花去的检查费就上万。
作为家中唯一的经济支柱,压力是显而易见的。父亲开始把气撒到母亲身上,每天变着法子给母亲找茬,不过绕来绕去也绕不开让母亲滚出去赚钱。
母亲并非没有想过帮帮父亲。她尝试投资,拿了五万成为了一家汗蒸馆的股东,稍微有空就会去馆里帮着拉客户,收拾场地。但汗蒸馆经营不善,倒闭。后来母亲又注册成为专车司机,开了一周后,发现挣得的收入还远远不如奥迪车的损耗,再次放弃。
母亲自知理亏,往往顶着风湿腰干着手上的活默默承受。实在受不住吵起来,母亲的脸总要被气成猪肝色,然后回房间躺好一会儿,说自己心脏不舒服。
除此之外,父亲还请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拳击手当私人教练。我原以为他不擅长互联网,竟学会了给美女主播打赏。今年6月,父亲还在陌陌上约陌生女子出来看电影、开房。票据没丢,连遮掩都懒得做,母亲洗衣服的时候直接就从口袋里翻了出来。
只不过这次,母亲异常平静。后来借着给妹妹治病的契机离开了长沙,逃离了那个她从未融入,也未真正拥有过朋友的地方。

今年十月,我去广东找过母亲和小妹。
母亲又做起了小学代课老师,一如她二十年前做得那样。家中的不动产,有一半都在母亲手里,她早已不缺每月两千的代课费。
吃完晚饭,我和母亲到海滩上散步。我问母亲:怎么现在又想起来教书呢?母亲淡淡地说:孩子大了,总要给自己找些事做吧。
我踢了踢浪花,又问,那你和爸爸呢?母亲想岔开话题,但在我追问下,她总算是松了口。
我这才知道,除去陌陌上的那个女人,父亲在广西还有一段恋情。在母亲带着小妹来广东治病的时候,父亲还曾把广西女人带回长沙家中。我也想起,那几天父亲特别反常,在家庭群里吹嘘自己把地板搞得干净,还把厕所坏了许久的灯也修好了。
这让我怎么原谅他?母亲说。我默不作声,只能陪她走得更远些。
我刚从母亲那儿回来不久,父亲就给我打了要离婚的电话,时间差如此之近,保留着两个人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默契。
父亲给我打完电话的第二天,他就向母亲提出了离婚。他可能是担心母亲会歇斯底里才希望我给母亲打预防针吧,但我知道其实她早已平静
也许归根到底,是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不够爱对方。他走的很快,我跟不上,他包容不了我,我也包容不了他。我再怎么退让,也回不到最初的那个时候了。现在,我也只想安静地过日子。

The End

发布于:2020-05-23,除非注明,否则均为风铃故事网原创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